這一夜尤為漫長。

顏雲悠回去的時候，桑寧什麽也沒說。給他備了熱水沐浴，又給他拿了一套幹凈的衣物。屋裏給他燃了助眠的蘇合。

早春的天還是寒的。這麽淋了雨也不是鬧著玩的。

許是累極，也許是熏香的緣故。顏雲悠收拾好躺在被褥裏的時候，閉上眼睛就睡了過去。

長安那邊來的人還沒有動作，他需要養好精力，才能與人周旋。

外面雨聲綿綿，被褥裏溫暖舒適。顏雲悠做了一個冗長的夢。

這是他回金陵這麽久，第一次夢到沈亦軒。

夢裏的沈亦軒還是初識模樣，冷著臉不願意搭理人，脾氣也怪的很。偏生看向自己的時候，多了那麽幾分溫柔。

讓人回憶起來無比美好，也無比難受。

院子裏燃了幾盞長明燈，安靜的很。之前的小廝丫頭都被遣散，府裏沒有再留什麽下人。

後來桑寧和劉敦儒回來，二人每日裏親自打理，也沒有請什麽守衛。

他們不需要守衛，何況即便是請了，這些人也對付不了別人。

尤其是武功高強的人。

寂靜的夜裏，有人闖進了屋子，卻一句話也沒有說，也什麽都沒有做。

桑寧和劉敦儒也睡下了，沒人會想到在金陵還有什麽惡人。

所以，沈亦軒進顏雲悠屋的時候，沒有人發現。

沈亦軒的臉色很不好，顏雲悠今夜淋了雨，他也跟著淋了雨。

他給了自己也給了顏雲悠一個月的時間冷靜。

他受傷的這件事情沈亦陽發了大怒，是他請旨，說要親自把人帶回去，好不容易才說服了沈亦陽。

將軍府的兵，卻是慕長歌帶過來的。他請旨說人多搜捕起來容易，也擔心軒王爺的身體。沈亦陽就批了。

沈亦軒心中不滿，也不願意搭理慕長歌，就隨他去了。

因為他也有些不確定，萬一顏雲悠沒有回金陵，這天下之大，他要去哪裏找他。兵力多一些，萬不得已是可以用強的。

所以來到金陵城沈亦軒做的第一件事情，就是派人來這裏看看。知道顏雲悠確實在這裏，他才放下了心，然後派人盯著，有異動要隨時回報。

之所以沒有立刻動手，是因為他想看看，顏雲悠究竟在做什麽。

傍晚時分，接到暗報說人出去了，他這才親自出來看看。

然後就看到了顏雲悠來到了丁若墳前。他沒有靠太近，聽不清顏雲悠說了什麽，卻能感覺到顏雲悠的悲痛。

可是他也很痛，他身上的骨頭還沒有養好。心裏還在生氣，恨不得馬上把顏雲悠帶回府裏好好問問他到底怎麽了。

可他更痛恨自己。顏雲悠當日騎馬撞過來的時候，沒有絲毫猶豫。而他，卻僅僅因為顏雲悠淋了雨，忍不住親自過來看看。

愛一個人至此，心都捧出了那人都不要，而自己竟連對方淋了雨都還忍不住心疼。

明日就要把人帶回去，無論如何。

沈亦軒這麽想著，狠了狠心。

次日的天還是陰雨天。

江南小鎮總是多雨的。本有詩意的小雨，此刻卻格外讓人心煩。

顏雲悠試著提了提內力，已經開始恢覆了，雖說不如從前，卻也是好現象。

“公子。”門外傳來劉敦儒的聲音：“天水山莊派人請您過去，說是有事相告。”

顏雲悠這才想起來，回了金陵還沒有去天水山莊拜訪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回著，轉身找了套衣服換上。

天水山莊幫他良多，是該去看看的。倒是自己疏忽了。

桑寧早早地等在屋門口，拿了油紙傘遞給顏雲悠。

二人一人一把傘，緩步往外走去。

桑寧看著鞋子新沾上的泥濘，很是不滿。他一向都不喜歡下雨天：“任莊主這時辰挑的可不好，雨蒙蒙的。”

“天水山莊幫了我們不少忙，莫說下雨，做什麽都不為過。”顏雲悠笑著對桑寧道：“你啊，不願意去我自己去便可。”

一句玩笑話，桑寧卻嚇著了，他趕緊靠近些，爭道：“我可沒說我不去，我就說這天兒不好。”

顏雲悠深知桑寧的性子，搖搖頭，沒有理他。

二人走到門外就看到了一輛馬車，車前立了一個人。

那人也是極有眼力見，看到他們的訝異，解釋道： “是我們莊主派我來傳的話。雨天，不好走。二位公子請上馬車吧。來時沒有知會，唐突了。”這人恭恭敬敬地行禮。

“多謝。”顏雲悠道了謝，和桑寧一前一後上了馬車。

車窗外的雨，淅淅瀝瀝，仿佛下的比方才大了些。

“雲悠，你說任莊主一大清早的這麽急，會是什麽事呢？”桑寧探著頭往外看，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疑慮。

“我也不知。”顏雲悠嘆道：“桑寧，若有一日，我回長安，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
桑寧瞬間回了神：“你還回長安做什麽？”

“有些事情，需要一個了結。”顏雲悠想到了來金陵的兵：“我或許，有必要告訴顏如風一個真相。我本以為，我和他們沒有關系，慕長歌怎麽做都隨他。可是顏如風是我的親哥哥，我不知道便罷，知道了便不能讓這個錯再錯下去。”

桑寧看著顏雲悠，一時有些說不出話：“你……你要回將軍府？你要找顏清淵？”

顏雲悠搖搖頭，整個人有些疲累：“慕長歌行事乖張，我不想讓他們覺得，娘教導出來的孩子是這般性子。”

他一直努力說服自己，不要和顏清淵相認，不要和顏如風交談，可是他現在實在是說服不了自己。

顏如風是手足，他只是需要給自己找個理由。

不想做將軍府的小公子是真的，對顏清淵的恨是真的，可是他想見一見自己親哥哥的心也是真的。

不過恨了這麽久，他需要給自己一個理由和勇氣去，然後去見一見顏如風。

“我只是想讓顏清淵知道，我不會回將軍府，也不會心安理得接受他的恩惠。我要告訴他，這輩子，都是他欠我娘的。”顏雲悠說著，看向了窗外。

隱約已經能看到天水山莊的輪廓，或許問一問任伏虎，說不定他能知道古笑天的去向。

這樣他還能問出來，八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。

馬車在路上飛馳，路過水坑，濺起了不少水。

“無論你做什麽，我都跟著你，哪怕你要回將軍府。”桑寧說得堅定：“他們是你的親人，我不能拉著你六親不認。”

顏雲悠被這句話一下就逗笑了。

隨即他就不笑了，而桑寧，也笑不出來了。

“有馬蹄聲，很多。”桑寧說著，掀開了窗簾。

馬車後跟來了一隊騎兵，很快就追了上來。

顏雲悠也聽到了。

“快！圍起來！”有人發號施令。

“何人在此猖狂？”能聽到車門外侍從的聲音。

“你馬車裏，是我們要捉拿的犯人。識相的快些交出來！”馬上一人喝道。

天水山莊的人，最是不買朝廷面子，侍從說話都毫不畏懼：“這車裏，分明是我天水山莊的貴客。想動人，也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！”

“車裏的人，傷了王爺，殺無赦。敬酒不吃吃罰酒，你們動手吧。”另一人冷冷地下著命令，披了披風，只露了半張臉，在雨裏有些看不真切。

可他的聲音，桑寧和顏雲悠卻很熟悉。

桑寧只看了一眼確認，回頭對顏雲悠道：“是那個慕長歌，雲悠你在車裏等著。我倒要看看這群人多大的能耐。”

對方有一隊人，而他們只有三個人，還都沒有帶武器。怎麽算都是他們吃虧。

顏雲悠一把拉住桑寧，低聲勸道：“別沖動，他們要找的是我，我出去。”

桑寧手快如風，點了顏雲悠穴道，而後把他放好：“出去什麽，那群人我自己就能對付。你等我回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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